星期日, 8月 23, 2020

美麗在清早

或許我與他都是屬於大自然的。自從搬到新居,他的氣場都改變了,近似以往住在山上的狀態,總算能夠呼吸,而我的失眠亦不藥自癒,大好,每晚躺床上都睏到不行,早早睡去,又早早醒來,打點居所的一切。

我仍是孩童之際,爸媽每周都帶我們去北譚涌燒烤,夏天頻頻出海,有段時間住在郊區半山洋房中,我時時帶著功課上天台做,根本只是在發呆,看雲的流動,或者觀察花槽的昆蟲,對鄉郊自是有種歸屬感。
過去數年的city life很好,在社區裡也算悠然自得,但我總是待不住,在一個空間太長時間的話,總會倦怠,工作如是,居所如是。
鄉郊的美好在於種種不方便,我又開始乘搭長途車,每程巴士都是細看這城市的機會。近太子道一帶,是五金店舖集中地,樓宇變得破舊,油漆斑駁剝落,我試著細辨那些繪在牆身的招牌與文字,想像它們曾經風光,想像它們主人營役的一生,在我城中求存的模樣。各行百業,一直支撐著這城市的發展,上一代人,上上一代人,這一代人,我們所有人,都有份描素她的面貌,或正描素著……看著這些風景,我突然了悟到世道恆常是如此的──一切被建設後,終將變得衰頹。
香港的歷史不長,以往她很美好,我(們)的痛苦正正在於目睹她漸漸衰敗,無可逆轉地,一天比一天壞……而其實她必然會如此,沒有東西是永恆的,除了變幻本身。潮漲過後會退,如果我對她的愛如深海,便可以承接住這一切,明白這地方一如萬物,即使衰敗後亦會復生。改變不在我,也不必在我,如果努力了亦只面臨著惡果,便唯有頂著,繼續愛著,想像著,未來的人,可能會經歷多一次這地方的美好,然後衰敗會再次重來……
我是其中的一個存在,感受著一切,有時參與創造,學習當中的道理。生命之重,是揭開幻象的面紗,懂得它的虛幻,再去明白所有意義皆由我們創造。種種念頭,是邊緣與界限的開始,通過經歷與消化,明白到它的反義,才可得出新的定義。
如像,我感謝上天賜予我文字,更感謝它賜予我超越文字的感受。有了文字,在我思考的時候,便懂得它有無法勝任的地方──在難以被確切描述的事物裡,我才終於去到彼岸,穿過所有表象,得悉藏在背後的真理。所謂真理,很多時是相反的,互相定義出彼此,然後歸零。
如殘忍。如愛。我是經受了殘忍,才明白愛,而愛也許亦只是幻象,在我定義它的時候,便看到了它背面,什麼都沒有,所以什麼都可以有,yes or no。一切都是一種意識,意識如像流水,在我潛行得最深時,便與祂最靠近,因為萬有,我知道一切都被包覆著,沒有遺漏。
在我與衪最靠近的時候,我總是淚流不止。
今早我獨自出墟市買菜,吃過午飯,又獨自坐小巴回家。我是在一段關係裡,天天與他一起,才能撐到現在,但亦因為有他,有時我會大條道理置自身於不顧,逃避,裝沒事,可是啊,連這些都是過程的一部分呢,當所謂的me time來到,我便必須好好領聽自己……這都多麼有趣?一切都在互相效力,前面的等待與累積,打破後建立,在矛盾中拉扯,就是辯證,生命是一場又一場的辯證。
所以他也是萬有的,他的存在與陪伴也把我包覆,幫助我打碎自己,重新模塑,如果沒有他,我一定不會是現在的我,雖然把自己打碎的過程是多麼的痛苦。
由他延伸開去,每個人的存在,也就是我的一部分,包括乘坐同一架小巴的陌生人。這是多麼平平無奇的一天,我本打算快速去買菜,卻因為行山人士人滿為患,交通滿坐,我需靜靜走著山路去別的車站,在樹蔭下細看萬物的影子,得到靜思的機會。回程時,窗外的日照曬下,樹木像被高清鏡頭過濾過,袋裡有剛買的魚肉和菜,我擔心著會否因為溫度變壞,途人上車落車,我突然被生活的殘酷與美麗憾動了,他們都在這裡,就在這裡,於這一刻。
流淚因為謙卑,因為我老是忘記,而衪常常提醒,衪讓我在有限的生命裡,明白到無限與超越。在絕境裡,我仍然存在,我們仍然存在,依然可以想像,更壞的香港或更好的香港。總而言之,我身後的人,無論如何將會看到不一樣的未來了。未來或有好有壞,都沒有關係,因為萬物正是如此。
在衪的引導下,我重回到山的懷抱中,細看雲湧時山雨會來,蜻蜓會漫天飛舞,每天日出後會日落,就在同一地方……而我們總會改變,無可挽回地,朝著死亡與衰敗之路上走去,但在過程中,我們總是會不服氣的,自自然然面朝著光,重新再創造……即使明知所有都會完結,在創造中,我們可以靠著彼此,在每一刻裡,更靠近真理。
也許打開那扇門後,發現裡面根本什麼都沒有,那又如何呢?生命一場,就是行行走走,慢慢探索。

星期五, 5月 22, 2020

覺悟

香港從來都是強勁portal,選擇來到這裡的人,是要參與高階試煉,以一直揚升。前段日子,最痛苦的時候,我曾經哭著對會長說,我很後悔,這四個字如千斤重,一直不敢對任何人說,假如某天某天,我們沒出去,或五年前,沒發生那場運動,事情會這樣發展嗎?他們會否不用死?自然,白癡都知,那是必然的,難道我一人足以改變現況?或導致某些事情發生?立即被會長罵我自視過高,但面對那些消逝的生命而我活著,而事情一點也沒有好轉,實在太難,是困難,亦是難過,於是我懦弱了,哭喊:「我寧願屈辱,我寧願跪著,都唔願他們死!」我總是不能輕易撇清自責愧疚與責任。
會長好勁又好好笑,他以名言回答我:「丘吉爾講過,就算你揀左屈辱,戰爭最後都會來。」我思考了兩秒,又係啊!哭了一陣便收乾眼淚,每一日每一日,我都在學習,近月反芻著這些,情緒與念頭,活著與死亡,真實與虛妄的種種,奮力與厭世感共存,並跨過它。彷彿,終於,度過了最險要的低谷了(當然,我知道低谷總是會再來的)。

眼下敢情是丘吉爾所指的時刻了,正如數年前,正如過去半年,香港的命運,是doomed to be的,但即便如此,我們可以選擇面對的方式。
我很易感,情緒反應來得深,又比別人快或多,極為多餘,但這就是我,像易於感應天災地震的蟲鳥,海嘯未來,已知道大禍臨頭,瘋狂掙扎,想逃,想躲,並繃得很緊,卻又躲不掉。大概那是因為我學得慢,又白癡,要比別人花更長時間與更多努力去冷靜自己。
現在算是比較緩過來了,發現,原來之前的日子,是要讓我準備好自己,習慣痛苦,看穿它,試著與它在一起,不帶分別心地看它,那樣我才可繼續面對變得更壞的情況,而肯定我的core。
有些東西時時於腦海浮現,雖然它來自我,但我不必選擇它,即便是於最壞的時刻,我仍然可以揀選把哪種念種植於我心內,現在,那就是覺悟了,覺悟有更壞的事將發生,也會有美好的,把自己調整成能夠包容這些的人。恐懼在我腦海飄過,但我需要的不是恐懼,也不是絕望,是愛和勇氣,把這些都送給大家。
所以,如果你痛,我知道你,我感覺到你,不怕的,萬大事一起度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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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o faye:
最近才讀到你的留言,謝謝你來看,十年時間並不短,感謝文字讓我們相遇相知。

星期六, 5月 02, 2020

Ego death

前天與網友碰面聊天,聽到這個詞,當頭棒喝。這陣子就算與不熟悉的人,也可立即進入話題核心,大家都是天使,前來提點我。Ego death,實在正好描述這一年的過程,把時間推回去,漫長的課堂大概於五六年前已開始,它像肌肉的生長,必須經過撕裂才會增生,靈魂的成長同樣,有無盡的酸楚,但每次都讓我們更較近那,原本之初。
自往年六月,便很痛很痛,無形的痛,是我的心嗎?或者是內在,被狠狠地打擊,為什麼呢?為什麼我們要經歷這些?後來漸漸不問,每天試圖與這種痛相處,思考它的形成,思考它是否真確存在。有時我逃避,把距離拉得很開,不再看新聞,不再接觸現實,不再接觸運動的事,予自己時間面對,但時刻不知面對什麼。有時我討厭自己,縱容情緒,無病呻吟,傷春悲秋。有時我明白,可以暫且休息,先放下,尋回生活的錨,不停在這些擺盪中反覆來回。
明明知道試題,知道答案,卻很難過,堂鐘永遠都不響,或者忘掉這些學過的事,把某些想法錯認為答案。
其實就是一種瓦解吧,自身的瓦解,自我的瓦解,或死亡。
對世界的判斷,一直構成了我,但其實我又是誰?有著怎樣的價值?「我」是誰,通過很多東西確立,價值觀擔當重要位置,而不論是何種顏色,藍黃或紅,時時通過「不」去確立,或「反」,我不喜歡,不接受,不認同很多事情。不認為該是這樣,不該是這樣,等等。
這當然沒有錯,所謂良知,難道又有不對?但當過於執著,它變成反噬,把自身咬得體無原膚。當世界不如我所願,我便拒絕、憤怒、憎恨、失望。當我憑藉這些去確定自己才是對的,你是錯的之際,而當錯的人得逞,對的人死,便只有更加傷心,跌進深淵,絕望到不想面對。
傷心沒有對錯,但如果我只容許我被這樣構成,便註定摔得很傷,因為當我說不要,便只見到不要的部份,忘了其他,還有很多。
痛苦,大概因為事情在轉化,我在世界之中,它讓我明白,每一下鞭撻,很痛很痛,是要讓我變得更加柔軟,放棄以往的自己,重生出新的我。這個新的我,將仍然是我,亦不再是我,是我們,或沒有我們,我要把我放開,讓她/他成為一個超越自我的存在。
我要把自己忘掉,才學得懂謙卑,才能明白,這就是萬事萬物,這就是我們的世界。一體,一念,我可以成為對方,甚至是「敵人」,他們是我,你們是我。
我對死亡的驚懼,是痛苦的一部份,我被死亡困住,把它放得很大,思量生命的消逝與犧牲,卻忘記每個靈魂的選擇和價值。我懷著分別心看待一切,所以才看到了死、失去、壓迫,被懼怕箝制與折磨,沒看到另一面,如自由,如愛,如信任,如生。自由是我的念,愛是我的念,生也是我的念,無人可以奪取。而最終,若連我都沒有了,誰能夠從我身上再剝奪什麼?
一切都是可能的,在衪的懷抱下,每天我們都在exercise自身的可能性與選擇,也許我在經歷自身的死亡,ego的死亡,所以痛不慾生。我在世事的引領之下,慢慢放棄以往緊抓住賴以確立自身的方法,帶著不捨。我不想變,因而在掙扎,但我必須轉換,打開手,放開胸懷,迎接一切,讓好的事壞的事都穿過我,留下我要領受的了悟。
每一刻都容許自己經驗,納入更多感覺,想法,反省出當中的珍貴之物。而不是把門關起來,只容許事情跟從某方式發生,那樣,是把自己困迫起來了。
自然,我將仍然相信美好的價值,但我不會再把它視為單一的框,因為一切為什麼必然會如我所願呢?而其實就算事情如此發生,我怎麼肯定它們已經不存在?
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去走這一段旅程,而未來的時間,亦將是要花在這種不斷循環的死亡、重生之中,去讓我明白我是誰,以及我誰都不是。生命的偉大,在於有與無,全都在這裡。
而我肯定自己會再次忘記痛苦的由來,忘記愛,在貪嗔癡中兜轉,但我不怕,一切都是被這樣安排好的,只等我以雙足,慢慢走過這一條路。

星期四, 2月 06, 2020

關於死亡


有時非常絕望,不僅是對香港未來,是人性,人的醜惡遠比想像來得徹底。承受不住時難免想放棄。夜深難眠,躺在床上,被陌生感蒙罩,這維度究竟是哪裡?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?很想逃離,閉上雙目,再見不到,是否就可以。
說服自己撐下去,這裡不是盡頭。
一次又一次,面對和跨越這想法,看穿表象,不被嚇怕,沒有捷徑。面向種種念,包括死亡的念。他們明明不想死,卻被打死,變成了浮屍。他們被傷害,承受最大的暴力,卻仍然堅強站立。他被打得血流披面,卻仍然原諒。
負面情緒冒起時,咬實牙關試著正視,讓它現出形狀,然後拒絕誘惑。某天與友閒聊互相打氣,她突然立誓般說,她不會自殺,當時我坦言相告:我不敢立下此約,活著有時太難,如萬丈峽谷,瞧不到盡頭。稍稍靜思,便發現那僅是當我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惡之上時產生的機制。當惡赫然驟來,自然想去逃避。給它一分鐘,一分鐘就好了。盯著它,說出它的名字,承認它,它自會轉化。
也許該以另一些言詞描述種種感受,悲傷、失望、憤怒、無力、忿恨……讓痛楚貫穿胸膛,就算它比任何一次都痛,亦可以承受。像每一次,都是這樣穿過那道橋的,橋下是熊熊大火,赤足踏過去,便會生出抗體,變得更強壯。我想像那些以真實的血肉之軀承受著這些痛楚的人們,他們仍然不服輸,敢於發聲,或走到街上,是多麼的堅強。
為什麼會痛,無聊多餘的濫情。為什麼崩潰大哭,為什麼會在生之間想到死。如果是因為愛,本應無所畏懼。愛不會變質,不會因為別人作惡而變成另一種模樣。也許,惡根本存在於愛之內。
原諒我每一次只能言說愛,沒有其他答案。就算它虛妄,它仍是虛妄世界中剩下唯一的依附。或者可以不去思考,愛,不去想,痛,不去感受,惡,是否會與死亡無別?存在是萬有的,有惡,也有愛,還有很多其他。
看到惡,不要被它吸引就可以了,試著看到整幅圖畫,不光是一個角落。
我總要答應自身,終於會變得更肯定,活著的意義,是見證一切,感受一切。從苦難中明白我們的彈性,從錯誤中修正,從惡中見到光。
可以想及死亡,可以言及它,正視它,最後看穿它。不用害怕,尤其當現實沉重,更需要每個人的力量。就算我根本無用,毫無建樹,就算我不懂分析,只有過多的感受,甚至是胡思亂想,留下來已可見證,人們如何在角力中學習,把抽象的想法實踐,諸如自由,諸如平等,諸如良善,並為這些念頭奮戰下去,或者沒需力抗,只要自在地、堅決地相信,便是意義。
語塞時就語塞,不想說就不說,就算只能把全部精力投放在感受之上,也便好好感受。它們都是我,先建立我,再慢慢將之剝開,挖掘出核心,打破不是的東西,留下是的東西,自會慢慢清晰。
寫於某夜失眠時。2019/10/18

星期二, 1月 14, 2020

難了

今天又長一歲,表面看,也算平靜地過去,帶著幸福感,奢侈地。能夠與我愛及愛我的人相伴,即使只是靜靜吃一頓飯、散會兒步、喝一杯酒,已經是種福氣。但當媽媽又與我討論生育問題,及後進展至政制、社會、未來展望,矛省並沒有隱藏得夠好,兩極仍在拉扯。

在我微醺的時候,突然有了這種覺悟-----背景的音樂突然如絲般鑽進了耳朵。這些歌曲都無比熟悉,廿多歲時我聽,隔了十年,我仍然在聽,才發現,有些東西已經改變,很大部份卻維持著原樣。改變的可能只是對象,我的執著以及深情,僅是由一個個人的身上,轉移到更寬廣的地方,這個地方。難了,所以難了。我彷彿從沒悔改,所以受著教訓,各種的。

痛很好,苦難很好,所以我是這個樣子,因為我選擇了如此相信。每一個自覺及與不自覺的選擇,構成了我的性格以及情緒的谷口,總是奢望不切實際的善意,或者愛,然後被打擊得很深。相信著,卻暗自疑惑,又喜歡逞強。我不是不知道的,諸如我的修辭總帶著很大矛盾,是或非常常在同一句句子裡出現.....再退一步,又會自問,為什麼總要這麼兩極化?而又為什麼要有這種覺知?這些都令我變成一個-----某天與友笑談時我發明了的一個詞-----終極麻煩的emo閪。

媽媽勤我別想太多,我知道,都知道,卻又不知道。事情存在著,每天發生著,如何能夠不想?如何能漠視?

當一個人被推下樓,當很多人白白死去,大量的生命被謀殺而沒有得雪,我怎能夠說,對生命充滿盼望?當然我常常都提醒自己那唯一的答案,一直一直,都是那答案撐著我,我仍然想相信,同時不敢,懷著巨大的矛盾盼望著。

所以我的生日願望若不是靜默,就是很長,反覆地解釋或拆解前面許的願,覺得某些事情根本不切實際,或過份貪心,試著把一切deduce到幾乎是原子般的層次,而往往在過程中,把一切弄得更複雜。其實來來去去,要學習的都是同一件事,或許我該接受,我性格的好與壞,不要先判斷哪些是缺憾,或錯或對,都是經驗與累積。各種缺口,是對圓滿的一種想像,也許一世都填不滿,但至少我知道可在哪一塊努力。

圖畫的美,未必因為它來自真實,不能夠因為未知虛構與否,而去否定吧,所謂盼望,實在難了。所以先去接受吧,然後不放棄想像,想像到,撿拾起自己,再慢慢的,慢慢的實現。

這就是我今年的願望。




















星期二, 12月 24, 2019

難過

今天完成了很多任務:跑了銀行,看了中醫,去玩具店把昨天買給他卻原來他已擁有的禮物換成另一款,並跟他家人吃飯,雖然疲累,但在大節前能夠完成這些,亦算頗為完滿。走著回家的路時,不知怎的,心中響起了這首歌,回家播起來,大哭了一場。

我自然知道為什麼,就像中醫今天問我:不用告訴我的,但你知道你失眠的原因嗎?

我知道,雖然不想承認,但我都懂得。就算我故意滯後、避開、逃走、不看不聽不說,參與或不,我一直都很難過,實在太太難過了,根本無力面對。同時,我很為自身的無用感到焦躁,於是大部分時間努力壓抑它、漠視它。個人情緒於此時此刻又有何干?相比起他人的付出、犧牲,難過有什麼用?誰有心力照顧你的所思所感?如果不能付諸為建設性的行動,便請趕快閉嘴消失。

這是一種切割吧,白天還能勉力維持生活日常,每到晚上閉眼,由於太習慣阻止自己思考,思緒開始失控,除了不去觸碰核心問題,它自動地把最無關痛癢的事全想個遍,漸漸再也停不住。睡不著的時候,我做一百樣無聊事情填充,就是不肯面對,不肯靜靜坐下來,寫它,感受它。

所以能哭是很好的,他見到我這樣,有點愕然,卻也明白我需要這種抒發。

我知道我應該處理那邊的自己,我更知道我應該合一,但同時,我在給予自己時間,以極緩慢的節奏,在撕裂中找到接合的點。當傷口太痛了,由它擱著,也許是一種保護機制,到我看穿傷口其實不存在,我便可以。

這一次進展非常緩慢,好痛,好大鑊,因為太多東西在裡面打仗。

只要願意承認,就是第一步,就讓我慢慢開始。

我知道祂會看顧我,像歌中那樣,在我四周陪伴,並錘鍊我。






My ten years challenge

猶記得第一次見他,是在舊公司,他來採訪其中一位作者,那時我剛入行,陪著作者一同介紹新書。我記得很清楚自己當天穿的衣服,因為竟被拍下照片登在雜誌裡去。當時我很抗拒,為什麼我也要上鏡?我明明素顏、亂著、戴厚厚眼鏡,回看實在令人黯然。事後他告訴我,那天他還誤以為我是他前輩。
我也仍舊記得他當天穿什麼,嘿。我是信於直覺的人,所謂一見鍾情,機率奇高。當天我就把這個人烙在腦海去了。最妙的是,他公司在我公司對面的一幢大廈,常常碰見。那段時間,每次放飯,我都四處尋找他的身影,自覺這樣的都市情緣非常浪漫。
我們有一些共同朋友,很快就在面書開始聊天,我也尋回他寫過的文章,愈讀愈迷戀。碰巧他公司舉辦周年派對,我悉心打扮,務求洗去照片之恥。
那夜我們好像是第一次一起抽煙。
戀愛方面,我非常直接爽快,喜歡一個人,絕對會讓對方知道。平常認識一個人十天左右,就會開始拍拖(!)所以會長真是非常慢熱內斂。我們約會、蘊釀了好幾個月,才終於走在一起。我仍記得某夜我們分別加班,在吉之島買了外賣一起去海邊吃,吹著海風時,他竟然仍未敢吻我的情境。我也很有禮貌地忍耐,哈哈哈。
沒想到十年轉眼過去了。剛開始也經歷了一些風雨,幸好趕快平息。二人自自然然地邁進同居生活,由鰂魚涌、山居、深水埗到現在。搬了幾次屋,建立起我們的家。
很難想像有個人願意十年來都陪伴著我。尤其我與他的性格僅有些微共通,比如價值觀、職業的性質、看電影的品味或許?異比同大很多很多,幾乎是南轅北轍。他不喜應酬、慢熱、對生活細節很隨和、零物慾,老子那般無為呀簡直,幸而他給我無限自由,去做與他相反的自己。
我們自然也吵架,婚後吵得更兇,我突然把自己困在那個一生一世的籠牢裡,幾乎窒息。他如平日對付發瘋的我時那般容忍,調整自己去迎合,我某些對愛情的想望。這不是容易的,因為我明明也不知道答案,常常誤解,以為親密關係應有某些標準,把自己放到最大最大。
執拗、好強、衝動是我很大弱點,有時我忘了自己會把別人刺傷,而他不怕,終究在這裡陪著我一起學習。尤其數年前,有段日子非常難過,當我想不透生命的奧義而胡思亂想,是每夜聽著他睡後沉穩的呼吸,才能鎮定。我知道我不捨得。我明白到生命就算多麼虛無,我仍然想與他一起度過,亦如我的家人,我貓,好友們等。愛,原來僅是存在和陪伴。
十年時間,我們一起做過很多事,改變了不少,燃燒過青春,開創過想像中的世界,又回到平地,重要的是,我們一起生活。我仍然是那個,麻煩的人,偶爾心情很好,大部份時間為了家事、工作情緒不穩,在矛盾裡搖擺不定,喜歡批評別人,有時發瘋,有時傷心,經常投訴。謝謝你都忍耐下來。
我也感謝自己,雖然慢,也總算一步一步、努力地學習,不曾放棄。
嗯,也許所有教訓都是後設的,所以這一刻,於過程中,便儘管摸索。我不敢奢望未來十年怎樣怎樣,只願自己能在每個當下裡,於你的反映中,照見自己的不足,慢慢成長。
非常感激,我們遇見。

星期一, 7月 29, 2019

Surrender

Surrender中文該怎樣譯?絕不是投降,最適切的中文,對我來說,是臣服。
這是近日繚繞我心頭的字,那天上瑜珈課,在表面平靜,其實異常激烈的拉筋練習後,我匐匍在地上做兒童式。以跪著的姿態,低下頭,盡量讓身體貼近地面,專注於呼吸、放鬆,無思無想時,鼻子突然一酸。這不就是surrender嗎?
我記起那個夢,夢見自己身處地獄,渾身被利刃割破,痛不可擋,但我並不甘於認輸,無論如何都要反抗、掙扎,來吧,我不怕,死亡是這樣的嗎?地獄是這樣的嗎?我不怕,於是一層一層往地獄的更深淵裡去了。原來地獄沒有盡頭,只因為我相信它沒有盡頭。我總是把一些想法捏得太緊,至渾身發痛,痛至再不能忍受時,只能發棄掙扎,而在我放手、任由利刃宰割的刻剎那,痛楚和地獄戛然而去,surrender這個字,浮現起來。
Surrender是let go of control,不再覺得我足以抵擋所有,不再用力反抗,任由一切出現,像風般拂過去。臣服是一種humbleness,明白生命的渺少和卑微,接受痛楚,接受恨意,接受陰暗,以謙卑的心,明白這些是我自有的,是人性的一部份,因為我的念對之有所感應,它們才得以而生,而成立。明白外加之力,我不必反應,然後穿越。接受脆弱,接受傷害,接受猛烈的撞擊,然後穩住,來吧,我不再怕了。
這種無畏,與前者有很大分別。一種是不接受,以挑戰的姿態面對,另一種是接受,接納它,然後肯定自己,非常玄妙。
Surrender的對像,從來不是敵人,是自己。若果你信神,便是對天主的敬畏,如果你信愛,便是臣服於愛,明白所有痛楚和失望,種種苦處以及掙扎的過程,皆為愛的一部份。一切自有安排。
生於這樣的時代,活在撕裂裡,追求不到想要的事,難以接受現實的反差,難過得要死時,我提醒自己surrender。Surrender並不是被動或無動於衷,而是接納一切,唯有先相信一切的可能性,包括好的、壞的,才能繼續相信,一切都可能。
面對壞事時,明白它有可能發生,所謂「一切」,原包括好和壞,做好的事,也接受壞的事情會發生。試著改變,從自己開始,不再救助於──世事本該是這樣,為什麼不?的信條裡。如果你信神,神給予我們無限可能,全看每個人如何展現當中數之不盡的面貌。
學會surrender應該是我今生最重要的課,先跪下來,面對我執和脆弱,接受傷痛,便不會被壞事擊垮,再站起身來,便能夠確信,我是流動的,誰都可以打倒我,誰都不能打倒我。
我絕對可以憤怒,憤怒後平靜下來,再肯定,憤怒也包涵在一切裡面,如像快樂,或者真或者善,都可被觀照,看著它,它便存在,看穿它,便消失了。只要不壓抑,打開自己,我便有選擇的能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