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, 7月 29, 2019

Surrender

Surrender中文該怎樣譯?絕不是投降,最適切的中文,對我來說,是臣服。
這是近日繚繞我心頭的字,那天上瑜珈課,在表面平靜,其實異常激烈的拉筋練習後,我匐匍在地上做兒童式。以跪著的姿態,低下頭,盡量讓身體貼近地面,專注於呼吸、放鬆,無思無想時,鼻子突然一酸。這不就是surrender嗎?
我記起那個夢,夢見自己身處地獄,渾身被利刃割破,痛不可擋,但我並不甘於認輸,無論如何都要反抗、掙扎,來吧,我不怕,死亡是這樣的嗎?地獄是這樣的嗎?我不怕,於是一層一層往地獄的更深淵裡去了。原來地獄沒有盡頭,只因為我相信它沒有盡頭。我總是把一些想法捏得太緊,至渾身發痛,痛至再不能忍受時,只能發棄掙扎,而在我放手、任由利刃宰割的刻剎那,痛楚和地獄戛然而去,surrender這個字,浮現起來。
Surrender是let go of control,不再覺得我足以抵擋所有,不再用力反抗,任由一切出現,像風般拂過去。臣服是一種humbleness,明白生命的渺少和卑微,接受痛楚,接受恨意,接受陰暗,以謙卑的心,明白這些是我自有的,是人性的一部份,因為我的念對之有所感應,它們才得以而生,而成立。明白外加之力,我不必反應,然後穿越。接受脆弱,接受傷害,接受猛烈的撞擊,然後穩住,來吧,我不再怕了。
這種無畏,與前者有很大分別。一種是不接受,以挑戰的姿態面對,另一種是接受,接納它,然後肯定自己,非常玄妙。
Surrender的對像,從來不是敵人,是自己。若果你信神,便是對天主的敬畏,如果你信愛,便是臣服於愛,明白所有痛楚和失望,種種苦處以及掙扎的過程,皆為愛的一部份。一切自有安排。
生於這樣的時代,活在撕裂裡,追求不到想要的事,難以接受現實的反差,難過得要死時,我提醒自己surrender。Surrender並不是被動或無動於衷,而是接納一切,唯有先相信一切的可能性,包括好的、壞的,才能繼續相信,一切都可能。
面對壞事時,明白它有可能發生,所謂「一切」,原包括好和壞,做好的事,也接受壞的事情會發生。試著改變,從自己開始,不再救助於──世事本該是這樣,為什麼不?的信條裡。如果你信神,神給予我們無限可能,全看每個人如何展現當中數之不盡的面貌。
學會surrender應該是我今生最重要的課,先跪下來,面對我執和脆弱,接受傷痛,便不會被壞事擊垮,再站起身來,便能夠確信,我是流動的,誰都可以打倒我,誰都不能打倒我。
我絕對可以憤怒,憤怒後平靜下來,再肯定,憤怒也包涵在一切裡面,如像快樂,或者真或者善,都可被觀照,看著它,它便存在,看穿它,便消失了。只要不壓抑,打開自己,我便有選擇的能力了。

星期日, 1月 28, 2018

和解


心裡有好大的鬱結,大到自己懼怕,常常以為終結是出路。與好友紛紛聊及,他們一直聆聽我的苦惱掙扎。慢慢我我便知道,我的所謂結論或出路,並非答案。
問題的癥結,也許是我一直不原諒自己,多方面的不原諒。比如不原諒自己有負面思想和情緒;不原諒自己未能把事情扭往對的方向;不原諒自己在壞世界裡,居然好好活著;不原諒自己竟未如年輕人那樣,為社會公義付出。還更多瑣碎情形,像明知資本主義多麼仆街,卻不能擺脫消費;地球就快玩完,而仍然不環保地活著。
理想模式與真實生活的落差,形成了巨大矛盾,漸漸壓得人透不過氣。已經不再年輕了,今天我發現自己竟一直懷抱著太多天真-甚至是幼稚的想法,通通變成無形壓力。
看著我城這樣崩壞,心痛得無以復加,幾乎覺得自己要為此贖罪,而問題是,我又能做什麼呢?這些點點滴滴,原來都是傷害,很深的傷害,而我假裝頑強,有時以怒氣掩蓋掉,有時以自責,卻一直未有好好照料,更不肯面對--那個因為天真而大大失望/受傷的自己。
可能我先要原諒自己,不要事事覺得自己無能、無力,才能繼續好好生活,繼而為信念奮戰或創造....…友勸勉我要與自己和解,真的,這數年來,也許潛意識裡我一直生自己氣,讓過多反思變成自我(或對他人)的批判,不准自己懦/脆弱,忽視了真實的情感。而當這些情緒被壓抑,它便以更大的悲觀消極反撲,幾近將我吞沒。
我知道它只是一個過程,疑惑往往帶來答案。世間裡的所有事,這些經歷,包括個人的,這個城市的,甚或世界的事--正是見自己,再見天地眾生的學習。苦難一場,是某些價值令生命變得美好。而唯有當我觀照到內在的自己,才能在黑暗裡找到光。
學習「和解」,與自己和世界,擁抱彼此的傷口和不完全,再慢慢尋回力量,始終相信,會有方法的。

星期二, 11月 21, 2017

關於初戀



有位男生,在我約十二歲的時候,送我禮物,約我去街。當時媽媽管教好嚴,幸好我們住在同一屋苑,總可以偷偷見面。我記得我家窗口正好對著他家,中間是遊樂場,有點距離,於是我常常偷溜出去,坐在滑梯上,等他從窗口經過,有時他也會故意走出露台張望,我們會打個照臉。不久便與她妹妹混熟了,與他也混熟了,常常泡在泳池一整天,打羽毛,踩單車,一起度過很多時光。去他家玩時,我會把家中的無線電話帶去,那麼媽媽致電時,會以為我在家。

其實當時也沒做什麼,躺在他床上聽音樂,聽的是pulp、suede(我張coming up是他送的)、oasis,亂聊一通。


我們從沒在一起,小時候我很擅長把感覺藏在心裡,當時大概很享受這種似有還無,亦因為知道他即使年紀小小,已經常常換女朋友,我不希望成為眾多她們中的其中一個過客。我的高傲,令我選擇成為他的好朋友,一直維持戀人未滿的狀態。而且當時實在不知道戀愛是什麼一回事。


後來他去英國唸書,成為寫最多信給我的男生。


某年聖誕,他回來渡假,好像是平安夜,聖誕樹在客廳閃耀,我拎著電話與他聊天,更偷偷見了面,不知為什麼當時家中無人,他送我一隻harrods的熊仁公仔(被保留至今),在我的房間內,我們相擁著跳了一陣舞,那畫面,可能就是我的初戀。


後來他家有事,先搬走了,我記得去他家搶救唱片的一幕,再後來輪到我家出事,金融風暴吹毀了很多家庭,但這些回憶──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,以及他的身影,一直蝕刻在我腦海深處。


就好像朱鎖鎖發現最愛她的是表哥,回望我的戀愛歷史,原來從沒有男生如他那樣追過我,物質攻勢+直接程度無人能及(女生是有的哈哈哈)。


但歲月不饒過任何人,廿多年後,我們間或聯絡,剛剛與他通電,我大罵:你怎麼可以重達200磅?把我的回憶還給我!


*此文得到當事人批准公開,成為鞭撻他努力keep fit的力量 XD

星期三, 9月 27, 2017

不是影評


藝術或創作的神聖或宗教性有時讓我手足無措,它如此直接把訊息傳遞給我,令我不能迴避,必須直面,迎過衝擊,看看剩下的是什麼。它往往在最未能預料的瞬間,打開真理之門,令我呆在那裡,呼吸困難。生命的實相是如此沉重而美麗。當然,那只是我一再自以為是的理解。但當司機哼起歌,決定逃離,而不能夠,必須回頭,那些眼淚,是人類生生世世的掙扎。
你我他都一樣,眾生,通過聲音畫面,一首語意不明的歌,突然我與萬物感通了,一位演員的淚讓我感受到超越了時間地域的oneness。光州、天安門、香港,再倒回一百年,一千年,都一樣。那些新聞畫面,包括我親身經歷過的雨傘,遠古的歷史,所有人的遭遇,不分國界,沒有從前以後,都指向一件事,讓我們在人性的複雜面向中、眾生的苦難中,得到力量。那件事是什麼?核突地形容,就是愛,是光,是每個艱難當下內心的聲音和選擇。而當中沒有分別心,所以panic attack後,看著暴力畫面,突然不憤怒了,所有存在都有其意義,都是課堂,就為了驗證該種力量。

間中我會把這些忘掉,舉步艱難,感覺現世是一個matrix而不知怎樣逃離,是這些創作和藝術,這些分享、故事,一首歌,一句句子或許,把我拉回來。當然,它也有把我扯得愈來愈遠的時候,那麼我便安在,耐心等待迷茫過後的明澄,復又混亂,再等待,反覆地辯證,像一個鐘擺,了悟沒有什麼是unattainable的,也沒有什麼需要緊握,就隨時每件事,每個故事,真和假,好和壞,黑白灰色之中,瞥見和抓緊這些時刻。
好累,睇到戲姐,都咁,趕緊寫點筆記。在926這天去睇《逆權司機》(大佬昨天先睇完《帝女花》),如果唔係自己攞黎,只能怪宇宙的引領,太爆炸。
我收到晒了!
*都係個句,多謝你陪著我,當你用力握緊我手,我就覺得,是福是禍,我地要/都一齊頂。

星期四, 10月 01, 2015

紀念

這樣一年又過去,隨著四季更替轉眼來到了秋。

我倆都不知道正確日子是哪一天,從來不特別慶祝,只知道,那該是節日前後,玩著燈籠,我們走在一起。

這是我最長的戀愛歷史,謝謝你去成就,而且願意繼續下去。美好的關係原來不是童話,這場舞蹈,沒有懷疑、自卑、眼淚。過程不費半點力氣,舒服愉悅,甚至予我無限力量去做夢,實現和完成,那些我獨力不能企及不敢想像的事。

那些曾經刺穿我,戀愛攸關的痛楚,離我好遠好遠。此心已然安穩。彷彿連圍繞日常生活最微細枝節的吵架,都不再有了。不是我變得好,不再孩子氣,是你的耐性,你的不嫌棄,你的忍耐,你的遷就,也是每一個晚上我們聊過的天,出門前的抱,每通電話,每個對未來的想像,對生活的描繪,我都看到自己,與你在一起。

尤其這一年,我們跟所有人一樣經歷過無數事情,高彎低谷,累了,消沈了,還幸你在。當我不顧一切衝出去,我知道你就在背後照料、抵擋,當我累了想放長長的假,我知道你會支持,當我又買了好重的物件,我知道你一定會在山腳幫我。默默地。

也許你不是一個擅於表達的人,心中亦有比戀愛更重要的事,但其實我都知道,所有付出,都儲在我心裡,讓我安然。我卻沒有什麼可以給你呢,除了做飯,唯有與你一起繼續做夢吧,結合兩個人的力量,讓一些事情成真。

一段關係裡,沒有比這更廣闊的天空了,親愛的。



星期四, 8月 20, 2015

城門河畔

那天姐姐回來了,我與她,還有媽媽,坐在城門河畔聊天。

想來是叫媽媽擔心了,年紀不少,吊兒朗當,不結婚,沒有物業,野居山頭,事業更彷彿停住了,實在能夠理解她的擔心。她問及我與姐姐的計劃,當我靜靜聽著姐姐說,腦袋彷彿空空的,我有點知道,又好像不確定自己究竟想做什麼。計劃是有的,但若要實行,又覺得可有可無,被稱之為夢想或理想的事,想深一層,於世界又有何干?我對生活的想像,是否已經被這個灰敗城市催毀了呢?

最近一直與媽媽爭論,究竟要不要生孩子。明明她的婚姻不算如意,竟還對於孕育生命抱有強大希望,是動物性的傳宗接代基因使然嗎?我毫不違言自己抱有陰影,極為不孝,就像是埋怨她把我帶到世上來似。每遇這些情況,我的虛無主義就會跑出來,人生究竟有什麼意義啊?她總回答說四個小孩就是快樂的泉源,包括我,我卻沒有信心能夠擔當她的支撐,帶給她同等的幸福。我知道她的幸福,就是知道我過得幸福。

幸福十分抽象,我彷彿不能按照世人對幸福的想像而活,就像是買房子生小孩有一份安穩的工作之類,所以這陣子消沈了吧,提不起勁,躲在家什麼人也不見,什麼也不做。

沒想到聊到中途竟然哭了,誒,完全相反效果,讓媽媽更擔心了。回想起來,流淚大概源於不服氣,早陣子遇到挫折時並沒有好好調整情緒,強行壓抑。也可能,在媽媽面前,無論我長得多大,都會變成小孩一樣撒嬌。

不服氣的原因有許多,諸如工作的事,努力的成果好像真的不能換錢,也有迫切的問題,明明賺得不少,卻不能也不甘心拿來換取不合理的房屋,還要吃毒菜,天天睜眼目睹各式荒謬和天災人禍,面對種種不公義,十分無力。加上,佔中一事的打擊,大概比想像中要大,卻一直沒有處理過情緒。

但跟媽媽聊了一陣,彷彿更清晰了,我更肯定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,想,和不想做什麼事,以及究竟是為了什麼事而憤怒。這令我想到S,她大概也處理不了自己的憤怒而心焦吧。這些時候,也許我們需要學習把憤怒轉化成阿愁,向別人求救,讓他人能輕輕拉我們一把。就像在台北與冠羽聊天,眼淚讓安慰有機會被言說。

關於計劃,自己也滿腹疑問,不禁向媽媽提出,繼續下去是否太任性?妄想挑戰整個社會而以為自己做得到?抑或我要接受失敗和現實,邁向別人所謂成功的道路呢?說出來後赫然一驚,原來我是這樣驕傲自大,把對家人的不負責任(他們的期望)包裝得如此美麗,亦實在太看不起為了這種幸福而賣力的人,彷彿只要我想,就能做到一樣,而我其實根本做不到。

那樣很好,迷惑只是一個過程,知道自己沒有選擇,便只能一鼓作氣吧。這可能是我的三十而惑,必須認真面對、思考。老土到不能的人生意義,大概就是去尋找,不能懶惰地希望從其他人身上知道既定答案。究竟我有沒有向媽媽表達到,我正朝著這方向努力呢?

有時自己也詫異,老大一個人,價值觀仍不可救藥地天真幼稚,幸好大部份時間都可以找到出口。只是太久沒有坦誠地寫,大家可能嚇一跳,我竟然沒有變,老實說我也被自己嚇到,語氣竟仍像十年前日記所寫的一般,智慧並沒有隨歲月增長。是不是有了自理的能力,有了選擇,便會更加迷茫?

無論如何,希望有天無論是成功或失敗,昂起頭或低頭了之際,都不會找媽媽做藉口,我會知道,那是我盡了力,在範圍內為自己尋到的幸福,也許微小,不值一提,卻是我所作出的選擇累積而成的。過程定必苦苦掙扎,做人從來不易,為什麼我就會是例外呢?只好加油。

幸好你會明白我,兩年前,你大概也是這般心境吧,這種時候,身邊能夠有一個人支持自己,也是種奢侈。



星期五, 4月 17, 2015

別來無恙

陽光很好,明明是春天,空氣卻帶有秋天的清爽,我比平常更早起來,更衣梳妝,踏上輕盈步伐,前去與你見面。

在咖啡廳等你,而我終於不再為了等你而不安,而流淚。叫了午餐,挑了一個背著餐廳入口的位置,坐下,邊吃邊等,一邊翻閱工作的稿件,想想你變成怎麼樣了?

上次見面是在北京呢。

在我塞到滿嘴都是食物時,有人拍我肩膀,我一轉頭就看到你,笑了。

見面的前一天,你給我發來以前寫給你的情信情詩的照片,那時我那麼年輕,那麼無聊,那麼多時間,那樣不懂得愛情卻那麼愛你。現在連回憶都模糊起來,何況是恨和迷戀,通通都沈澱在平和的心境裡。看到現在的你彷彿也記不起你以前的樣子,我們的以往,還有那些信,都沒有印象,謝謝你留起來,讓我為其時的全心全意自豪,雖然用錯方法。幸好當初沒有選擇死去,即使痛楚曾經把我掏空,使我丟失了自己,還幸挺住了,才能再次與你談笑,並感激你曾經給了我這些經歷。而會否有天,我會知道我曾經給了你些什麼?

銘刻於背上的刺青倒成真,說了再見,還真的會再次見面。

情信的日期是2004年,十年時間,我的人生竟也有了如此厚度,足夠把距離拉遠至看見你不再痛,甚至可以笑著談及各自的家人、事業,你的貓兒、我的他。

怱怱一小時的聚會,轉眼過去,我們都各自有下一個目的地。臨別時你好像摸了摸我的頭,我便更無悔我們曾經的所有。

時間的魔法原來漫漫長,才終於讓我學會,即使是交錯的線,亦總有它的意義。於是我更加珍惜,現在於我手中的愛情,是點點積累而成的幸福。